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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难尽的“六甲人”
 发布时间:2011-07-09 11:52:50   作者:刘顿顿   查看次数:23360次  评论:202条                                                                                  

我一直对“六甲人”抱有相当大的兴趣。这个几乎占三江人口近十分之一的族群创造了丰富多彩而又独具特色的文化,在我看来六甲人与侗族人一样都很了不起。但我自来三江以来,我耳边经常听到的对六甲人的评价往往很极端。在三江工作的几年间,我的朋友很多就是六甲人,我没觉得他们与我们有什么两样。是什么原因使六甲人与三江其它民族有些隔阂和误解?真实的六甲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又如何看待六甲人及三江其它民族的关系?我觉得做一些深入思考对发展中的三江很有意义。

按一般的说法,六甲人属于汉族的一个支系。也就是说六甲人的祖先并不居住在三江,但到底从哪里迁来的?我查阅过相关资料,按“六甲人”十二大姓(侯、谢、荣、曹等)的族谱记载:他们的先民是宋朝时从福建州府上杭县迁到广东嘉应州(今梅州市),然后经过广西柳州、融水或融安最后来到三江的。按《三江县志》 说法:“宋大观元年(1107),福建汉民曹、荣、龙、李、潘、杨、欧、马、蓝、侯、龚、谢十二姓,联合由福建省汀州府逃难,经广东,达柳州,而至古宜,沿河以居,……其所居地为三峒六甲,而结集于六甲者为多,故又称为六甲人。

按以上说法,我们得出两条结论:一、“六甲人”的祖先居住在福建;二、“六甲人”迁入三江的时间应该是宋朝。按这一说法推理:“六甲人”比侗族人来三江整整晚到了五百年左右。这个推理如何得出的呢?中国最著名侗族研究的专家社会科学院邓敏文,他曾多次来三江,与我很熟悉,他认为:侗族属古‘骆越’的一支”,而骆越又是越人的一个分支。古越人居住在中国东南及南方,如今之浙江、江西、福建、安徽、湖南诸省。关于侗族的形成,邓敏文提出一种“外来说”的说法,他认为:大约在战国初期,骆越人西迁,约在唐代以前,逐渐地发展为新的人们共同体,即侗族。按邓敏文的说法,我们也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侗族和“六甲人”的祖先都来自于中原,二、对于三江来说,侗族和“六甲人”都是外来迁徙民族,他们之间只是一种“先来后到”的关系。

我倾向于相信最初来三江“六甲人”的祖先就是曹、荣等十二姓等人,估计最初可能就几百人(“六甲人”解放前也只有几千人,人口的巨增应该是解放以后的事。),让我们想象一下吧,1000年多前,就这么一批“六甲人”带着妻儿老小,从遥远的福建,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三江。三江当时是什么样子呢?按县志记载那时候三江刚刚建立县制,人口十分稀少,最主要民族就是侗族,还有少量比侗族人来三江更早的苗族人。我们的六甲人祖先来到这一陌生的地方,开始了建房子、开垦荒地、修建沟渠、犁田织布、繁衍生息,于是就这样一代一代下来,就演变成今天的“六甲人”。

我有个朋友是六甲人,我曾问他:你是汉人还是“六甲人”?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是 “六甲人”。我的朋友的族群认同其实很具有代表性,很多六甲人并不认为自己是汉人。但是在官方没有将“六甲人”划为“六甲族”。也有些专家曾努力将“六甲人”划分一个独立民族,最终还是未获得国家批准。

不过,我所看到的农村里的六甲人确实与汉人和其它少数民族有区别,我分析:过去三江县比较封闭,侗、壮、苗、瑶等少数民族的存在客观上促使六甲人内部的心理自我认同感、自我群体意识增强,这也是六甲文化形成的客观动因之一。六甲人有着自己鲜明的族群特征,六甲人有自成一体的语言“六甲话”;有“侯家节”、“荣家节”等六甲人的节日,在过节的日子里,古宜镇街上的人流明显减少,店铺纷纷关门,都回去过节了,可见六甲人对节庆的重视。六甲人有独特的服饰,六甲人服饰很干净、整洁,并且明显与侗族和其它民族服饰不同。六甲人的“六甲歌”很是独特,我听说六甲山歌分“大声歌”、“细声歌”等不同曲调。大声歌在公开场合合唱;细声歌在青年男女约会时唱,两者都以七字为一句,四句为一段,这与侗族音乐不同。当然,六甲人长期与侗族和其它少数民族交往,也显然受侗族文化等少数民族文化的影响,比如说,他们也象侗族村寨一样建造木屋,他们也吃酸鱼、酸肉,也爱吃打油茶。所以才有人说六甲人已是 “客不客,侗不侗”了。

我比较认同将现在的三江县域分成三个文化经济圈的观点:一是以县城为中心的经济、文化中心;二是以县城周围的六甲文化圈。三是县域边缘河流源头的侗、苗、瑶文化圈。从县城来看,古宜镇是上世纪初才发展起来,现在各民族杂居在一起,在县城你可以听到不同方言,有说桂柳话的,有说侗话的,有说六甲话等。由于城镇化和现代文明的影响,县城的侗族人、苗族人、六甲人及其它汉族人并没有什么差别,民族的概念实际上已被淡化;从县域边缘河流源头看,该地区为少数民族地区,因为交通不便,很难被外部社会同化,至今仍保留有浓厚的民族风俗文化;从县城周围看,六甲人居住区由于处于中间地带,有较强的接纳能力,这造就了六甲人见识广、头脑灵活、商业意识较好的特点,所以六甲人居住的地方往往是最先富裕起来。另外社会上出现所谓六甲人野蛮、专横、不讲道理、爱打架等负面评价,我想可能也与六甲人所居住的特殊区位有关。其实爱打架的六甲人所占的比例毕竟是很少,大部分六甲人并不是这样,估计不到六甲人居住区的十分之一,而且他们绝大多数是未成年人。因为他们离县城近,接受新文明和新事物快,接受坏的东西也很快,尤其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六甲人的青少年受港台的暴力、色情电影或录象影响,一度盲目效仿成为一种时尚,我听说当时有些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喜欢刻纹身、带刀、成帮结队,看到不顺眼的人就打。其实我认为这种情况的出现与是不是六甲人并没有什么关系,这种情况不光发生三江,几乎中国每个县城周边都有这种情况出现,就是我们邻县融安、融水县城也是这样。实际上县城周边村寨比县城里面的人更容易“抱团”,他们闲暇时间经常在一起喝酒、民俗聚会、过节庆等,沟通十分充分,人情味较为浓厚,而县城里商品房门对面住的人是谁都不清楚,邻里的感情相对冷漠一些。所以县城里有时打架,偶尔会出现周边的男女老少都来了的现象。这些年,随着法制的加强和文明程度的提高,这种情况已经很少见了,有人告诉我:03年、04年后,三江的治安已非常好了,现在闹事的青少年也只是相当的少数。

六甲人团结、强势、独立性强的性格也是十分出名,我想这一性格的形成一定有其历史背景,六甲人来三江比其他民族晚,而且就这么几百人,他们生存压力相当大,如果不“抱团”、不协作,如何进行修渠、造田等大事?所以可以推断早期的六甲人就很讲义气、重感情,一直延续到现在。早期的六甲人很强势也与他的生存环境有关,大家想一想,六甲人周边都是人口占绝对优势的少数民族,他们一开始时并不了解其它少数民族,他们觉得缺乏安全感,害怕被欺负,所以在对其它民族交往时有着本能的自我防范意识。另外,在当时生产力低下,养成了六甲人独立性很强的性格,只有提高生存技能,才能很好地抗洪、抗旱,才能在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存活下来。

但在我看来,六甲人似乎是源于骨子里的骄傲和优越感。我了解到:解放以前,六甲人鲜少与他们周边的少数民族来往,尤其是通婚,在他们看来当地的少数民族是和脏、落后、野蛮联系在一起的,六甲人似乎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必须正视这段历史,就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前,民族歧视情况仍然普遍存在,这种民族歧视不光发生在六甲人和侗族人之间,也发生侗族人与苗族人、瑶族人之间。直到80年代后民族歧视才慢慢被打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侗族文化逐渐被重视,侗族干部也被重用,加上各民族间经济、文化的差异的缩小,六甲人的优越感在逐步减退。相反,随着侗族人和侗族文化的地位日益上升,侗族的元素越来越多地被强调,尤其是侗族人政治地位的提升,更多的侗族人走向主要领导岗位,六甲人心里面有一种默默的羡慕。

综观1000多年来六甲人与侗族人交往的历史,总体上是和睦相处,民族团结是主旋律。当然,六甲人与侗族人之间的矛盾一直存在,其实,不光六甲人与侗族人存在矛盾,侗族人与苗族和瑶族等族也存在矛盾,就是侗族人之间,不同的村寨子为了争田地、沟渠,有时甚至为了吹芦笙也还会闹矛盾。所以对待民族之间的矛盾一定要有理性的心态,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任何指望没有矛盾的想法才真正是一相情愿,矛盾出现最正常不过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必须正视。相反如果羞羞答答的戴上遮羞布,不仅不利于矛盾的解决,反而使矛盾越来越大。六甲人与侗族人的矛盾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可调和,即使出现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也一定会在发展中慢慢消融。

其实,我们不需过多地强调民族问题,因为民族本来就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中华民族大家庭本来就是由许许多多分散存在的民族单位,经过接触、混杂和融合,同时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个你来我去、我来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个性的多元统一体。中国最早提出民族概念的是梁启超。民国时期,孙中山先生曾有 “合汉、蒙、满、回、藏诸地为一国”的提法。中国的“民族识别”工作是20世纪50年代开始,56个民族的提法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最终形成。但是,如果要严格区分民族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在血统上是“纯种”的民族,都经历过不同类型的融合与同化。中华民族就是一个基于长期交流与融合而形成的具有丰富内涵的联合共同体。

所以你可以将六甲人划为六甲族,也可以不划为六甲族,划不划分在我看来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主张:在三江这个多民族居住的地方,即要提倡有民族的自豪感,鼓励民族文化的多元化,又不要过多强调民族之间的差别,因为这样不利于民族的团结。针对于民族的认定,曾有位领导告诉我一个很精典的观点:不要将会不会说侗话作为是不是侗族人的唯一标准,有些人不会侗话,并不防碍他是侗族人,只有心里上热爱这个民族,从骨子里认同这个民族的文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侗族人。

实际上,一种民族文化的最终确立是包含了多个维度的融合交流,这里面包含着优势文明的推进,也包含着对其它文明的包容吸收。所以我们看到六甲人虽有不同于当地其他民族及汉族的其他亚群体的文化,但一些习俗还是与汉族的主体有着较大的相似性,并且实际上,现今的六甲人在其文化上也明显受到了侗族文化的影响,尤其我了解到贵州榕江县的六甲人,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侗族。从世界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大趋势来看,社会经济、文化交流的深度和广度必然会不断发展,各民族最终一定会走向融合必将是历史大的潮流,一切民族的民族特征,经过长期的共同性增长将会融为一体,民族差异也将最终消失。

1000多年走过来的六甲人确实一言难尽,但我要说的是:六甲人其实和侗族一样伟大!没有哪个民族说只有它代表先进,或说其它民族是代表落后。不同的民族都有其文化结晶,不同的民族也都有其民族精英。所以一方面,我们不能“妖魔化” 六甲人。你若讨厌六甲人,干吗在陆永获得奥运冠军时(陆永就是六甲人),你要为他激动和喝彩!因为我们都是三江人,我们都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都热爱这片热土。在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中,六甲人也做了巨大的贡献。另一方面,六甲人也要加大与其它各民族之间的联系、交流、合作,并在这一过程中相互融合。要尊重和理解其它民族,并淡化自身的族群意识,理性地处理偶发的冲突和矛盾,使六甲人和其它民族和睦相处。

我时常在问自己为什么如此热爱三江,并下定决心不做三江的“匆匆过客”。我想:一是具有多彩的侗族文化深深吸引我,我坦言希望自己在研究侗族文化有些小的成就,算是我的业余爱好吧;二是发展中的三江蕴藏着巨大潜在机会,我相信我们在三江的努力一定会得到了回报;三是三江是一个很包容性很强的地方,老百姓很纯朴、善良,并不排外,生活在这里外地人很有归宿感,不把自己当外人。正因为这样,我惊讶地发现凡是曾经在三江工作的人离开三江后,对三江一直充满着感情,十分怀念和留恋三江,我要说并不是中国每个地方都会象三江这样。有人告诉我侗族文化的主旋律就是“和谐”。未来的三江随着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的开通,必将有更多的外地人来三江生活、旅游或者创业,所以我期盼多民族、发展中的三江更加包容、更加开放!期盼各民族关系更加和谐,也忠心祝福三江的侗、苗、瑶、壮、六甲人等各民族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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